第52期 图书推荐--《翁偶虹剧作研究 》

发布者:曾石如发布时间:2021-02-09浏览次数:10

书名:《翁偶虹剧作研究》

作者:胡叠

出版社:学苑出版社

出版日:2021.12

ISBN:978-7-5077-6084-2



胡叠,文学博士,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现任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戏剧史论、戏剧美学。独立主持并参与多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论文《翁偶虹的当代意义》获得第六届“中国戏剧奖·理论评论奖”优秀奖。出版专著《上海孤岛话剧研究》《王珮瑜和她的戏》以及《胡叠戏曲作品选》,编撰《观音戏曲集》(合作)等。戏剧创作曾获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中国戏剧文学奖等,作品涉及京剧、昆曲、歌剧、话剧等多个领域。




翁偶虹先生

谈到程砚秋时,我们会想起《锁麟囊》。

谈到叶盛兰时,我们会想起《周仁献嫂》。

谈到李少春时,我们会想起《大闹天宫》和《野猪林》。

谈到袁世海时,我们会想起《李逵探母》和《将相和》。

谈到“样板戏”和刘长瑜时,我们会想起《红灯记》。


……

但是,在谈起以上艺术家和这些经典剧目时,有多少人会想起翁偶虹?又有多少人知道翁偶虹这个名字,以及他与这些传世佳作的关系?尤其在当下,京剧和其他传统艺术一样,处于一种似盛实衰的状态之中,这门被视为“国粹”的艺术和今天的中国民众的距离,也许比想象中来得更加疏远。终其一生,不知京剧为何物者,或视其为过时之物者,在当代中国并不罕见。被称为“国粹”的京剧的当代处境尚且如此,翁偶虹的身后寂寞,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喟叹的。


翁偶虹是谁?

江青称他为“旧文人”。

吴晓铃称他为“当代的关汉卿”。

解玺璋称他是“百余年来中国戏剧所创造的一个奇迹。”

而翁偶虹自己则说,“请允许我说老实话,我的一生是个职业编剧者。”

翁偶虹终其一生,与京剧结下了深缘,他不但是京剧艺术的观摩者、见证者和研究者,留下了大量有价值的文字资料、京剧脸谱可资后世品鉴研究,他更是姿态积极的参与者,不但自己能唱能演,更能写,是以自己的创作将京剧艺术推向鼎盛的“京剧黄金年代”的缔造者之一。吴晓铃先生曾以创作之丰而推崇翁老为“当代的关汉卿”,吴小如先生应和这一说法,并提出除此之外,翁老另有两点堪与关汉卿相比,一是“关汉卿的才华学问,早为世所公认;而翁老对古典文学的修养、造诣,也是很全面、很突出的。……翁老的国学有根底,写出台词来能做到举重若轻,雅俗共赏,演员唱起来不吃力,观众听起来很舒服”;二是“关汉卿是有舞台实践经验的,他以‘面敷粉墨,躬践排场’著称。……翁老早年虽说是业余爱好‘玩儿票’,但他毕竟曾实验演出过,有亲身实践的经验。这也就是说,他知道一出戏应该怎么唱才够标准,懂得某一出传统京戏在程式、技巧、章法、结构上有哪些特点”。吴小如认为这两点对于一个编剧而言,至关重要,这也是翁偶虹所编写的剧本能够立于舞台、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但是,相对于翁偶虹在京剧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性而言,当代对他的专题研究非常少,除了《当代戏剧史稿》和《中国当代戏曲文学史》等书中以非常简短的篇幅,对他的创作进行概括性介绍外,便只有对他的极少部分作品如《锁麟囊》《红灯记》的散篇散论,以及近年来,在翁偶虹先生弟子张景山的竭力推动下,学界对于翁老的研究有所深入。但目前,还没有一部专著对他的创作和编剧思想进行系统的、专门地研究。对翁偶虹先生生平、创作的记叙、介绍和评价,也只能散见于程砚秋先生等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纪、评传文章中。


此外,与当代戏曲创作现状比较后,我们还会不无悲哀地发现,对翁偶虹创作的高度评价,不过仅仅停留在少数研究者的笔头,和大多数戏剧从业人员的嘴边。翁偶虹之后的戏曲创作领域,很少有剧作家自己承认,或被公认为,是翁偶虹创作方法的学习者,或继承人;更没有人系统地、有目的地对翁偶虹一生跨度长达五十余年的编剧生涯进行研究,对他的编剧思想进行理论梳理。也就是说,翁偶虹一生的艺术经验,实际上从未获得真正的重视和肯定。翁偶虹以他的作品留名青史,成就了程派艺术的代表作,但他对当代戏曲的创作几乎毫无影响,这是个多么让人无法理解的现象。相对于他作品至今还在大量演出,且毫无疑义地还将继续演出下去的事实而言,台上的热和台下的冷,两相对比,令人深思。


我对翁偶虹先生的关注,并非因《锁麟囊》,而是从读他的《翁偶虹编剧生涯》开始。那时,是2008年,我刚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到中国戏曲学院做戏曲编剧专任老师。坦率地说,在翻开那本书之前,对于翁偶虹先生本人我亦知之甚少,因此,完全没想到翻开这本书后,会读到这样平实却又充满生趣的文字,更没想到会遇到一个如此敦厚诚挚,却又傲骨铮铮的“读书种子”,一个如此侠骨热肠,却又含蓄内敛的“江湖伦伶”,一个如此有情趣、有情怀、有情致亦有深情的“今之古人”。从他的笔下,我甚至觉得看到了他同时代的许多文人的样子,看到了一种不可复制的风骨和雅致,以及一种无可比拟的专注和热忱,和始终如一地“做自己”的坦诚和坚持。虽则我常常诟病当代的许多戏曲编剧,他们的文章总是比剧本写得好,但翁偶虹的文章真是好到可以把他单纯地当做一个作家去尊重,去阅读,而他剧本的魅力,亦不因时间的流失而减色,这一点,尤为难得。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便决定要专注地研究翁偶虹先生,2009年以“翁偶虹剧作研究”为题,申请到了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三年后课题结项时,写成了15万余字。翁偶虹值得被重视的原因有很多,于此时的我——一位戏曲编剧课程专任老师而言,首先在于他以编剧之功被载入史册,但他却从未系统地接受过编剧理论的教育(这当然也是那个时代的特点),他的创作,是从舞台获得直接经验,再回馈舞台,从实践到实践,他以传统戏曲的表现手法为主要手段,以传统戏的移植和整理改编为主要方向,看似缺乏“创新”,但即使是和同时期那些名气更大的文人编剧相比,他的作品上演的成功率、舞台的存活率、经典的出现率都高得惊人。对这样一个完全中国“本土生产”的剧作家,回到他的剧本文本,研究他的创作,梳理他的编剧思想,应该能从中发现对当代戏曲创作有所裨益的经验,并希望由此有更多的人重新关注以翁偶虹为代表的一代戏曲编剧在现当代戏曲史中的重要作用,从而对当代戏曲发展所面临的种种困境进行反思,寻找出可能实现的解决办法。


翁偶虹的成功绝不是偶然。


青年翁偶虹以票友身份与京剧结缘,期间观摩各大名家演出,兼修古典文学,写诗词,写骈文,写章回体小说,写剧评,并广览西方名剧以反观中国戏剧,以扎实的文学功底和戏剧修养,为日后创作奠定了厚实的基础,在这个过程中,翁偶虹确立了中国戏剧不输于世界其他戏剧的观点,并立志为振兴中国戏剧而奋斗。


上世纪三十年代,翁偶虹进入焦菊隐主持的中华戏曲专科职业学校任教,从为学生写戏开始,正式开始京剧创作,他为学生创作的《平阳公主》《火烧红莲寺》《宏碧缘》《穆桂英》等剧作,使得李和曾、王金璐、李玉茹、李德彬、储金鹏等青年一代崭露头角,为他们的艺术生涯铺就了道路。


翁偶虹和同时代演员的关系非常密切,互动频繁,这是他的创作生命力的来源之一。他对程派艺术的鼎盛,功不可没,除了最为脍炙人口的《锁麟囊》外,他还为程砚秋写了《瓮头春》《女儿心》《楚宫秋》《通灵笔》《裴云裳》和《香妃》等六个剧本(程砚秋演出了其中三个)。1939年,他为程砚秋度身定做编写的剧本《锁麟囊》,使程砚秋的表演艺术更臻完善,该剧也因此后来居上,榜列程派名剧之首,并被尊为京剧经典。


此外,翁偶虹还为金少山编写了《钟馗传》《金大力》,为李世芳编写了《天国儿女》,为宋德珠编写了《百鸟朝凤》,为吴素秋编写了《比翼舌》,为王金璐等编写了《百战兴唐》,为李玉茹等编写了《鸳鸯泪》,为李少春、袁世海编写了《将相和》《灞陵桥》,为李少春编写了《大闹天宫》《响马传》,为叶盛兰编写了全部《周瑜》和《罗成》,为叶盛章编写了《五马山》等,他的剧作与这些京剧名家的表演,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翁本”一时成为京剧演出票房的保证,他的创作方法也成为“为场上而作”的戏剧编剧艺术技巧的真实范例。


翁偶虹先生最后一部杰出的剧作是京剧现代戏《红灯记》,这部产生于特殊历史时期的剧作,一经上演,便风靡全国,虽然在创作中,由于种种政治的禁锢,使得作品带有浓厚的时代色彩,但在文革之后,这部戏仍然广泛上演,在国内乃至海外深受观众喜爱,其中不少唱段如“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等,已经成为几代人传诵的经典,足见翁偶虹编剧技巧的娴熟、表现手段的丰富,使得这部剧作在意识形态的高压之下依旧能够绽放出艺术的光芒。


翁偶虹晚年致力于撰写回忆录和回顾式文章,他的《翁偶虹编剧生涯》一书,文笔朴实,资料详实,以诚恳的态度,对自己的一生创作进行总结,既有对成功经验的梳理,又有对失败原因的反思,不但使人们可从中一窥他剧作能获得持久舞台魅力的秘密,并能从侧面反映他亲历的京剧几十年的发展历程,记叙和评价了自己所见的京剧艺术家们的舞台和日常生活,为后人研究提供真实宝贵的一手资料。


翁偶虹之于程砚秋,正如齐如山之于梅兰芳,彼此之间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关系。不过,与对翁偶虹先生研究极度匮乏的情况相反的是,对齐如山先生戏剧思想的研究,在近年来几成显学,相关论述非常多。但齐如山在戏剧史上的价值,与其说在创作上,不如说在戏剧活动上,而翁偶虹在戏剧史上的价值,则完全在舞台实践(创作和表演)上。因此,对翁偶虹剧作进行研究,其历史和现实意义、价值不言而喻。同时,对重要艺术家研究的忽视,不但是艺术史研究的缺失,也是艺术理论研究的缺失。


本项目研究过程中的基本思路,沿着时代环境→作家→代表作品的方向探索;具体的写作思路,则反方向回溯,先从蕴育翁偶虹的时代和翁偶虹的生平着手,对最能代表翁偶虹一生创作成就的五部剧作:《鸳鸯泪》(《周仁献嫂》)《锁麟囊》《将相和》和《红灯记》进行详细解读,并综合他的其他作品,自外而内,再由典型到一般,最后对翁偶虹核心的编剧思想进行梳理总结和提炼。


虽然对于历史的研究,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现实的目的。但是,在当代戏曲发展面临种种困境之时,从戏曲艺术自身寻找原因,却已是当务之急。当代戏曲编剧理论正越来越多地受到西方戏剧理论的影响,但由于西方戏剧与中国戏曲之间,有着表演形态上的巨大差异,直接、简单地引入西方戏剧理论,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当代戏曲创作中存在的问题,反而可能导致戏曲创作走向远离传统,甚至远离戏曲本体的误区。前辈艺术家曾为我们创造出戏曲的辉煌时期,那么,我们为何不回过头去,认真面对这些宝贵的经验财富,以诚恳的态度和科学的方法去整理、细化、归纳这些艺术家为我们留下来的第一手的历史资料,以他们失败的教训为警示,以他们成功的经验为借鉴,使得当代戏曲的发展能够真正以史为鉴,回归传统,尊重传统,只有从传统出发的创新和发展之路,才能走得更加踏实、稳健。





出版前重新修订书稿时,我提醒自己:世界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作品、完美无缺的作者、完美无缺的理论家。写这本书讨论一位剧作家和他的作品时,无论我有多偏爱他(其实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过于严苛的人),我也应该保持一种审慎的态度,适度赞美,适度批评,也许会让自己的研究和评论更具有一种客观的力量。


当再一次和翁偶虹面对面数月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当然能看到翁偶虹的局限性,对,只是局限性,局限性不是缺点。他当然会受制于他的时代,他的文化背景,他的个性,这是确然的事实。


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克服自己的局限性呢?

大到时代文化环境,小到个性,在限制人的同时,也在塑造着人。只要这个人有独立的思想和意识,有自己的审美力、判断力和创造力,他必然能获得自在自足的带着鲜明个人印记的生命感,并让这种生命感融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最初读完《翁偶虹编剧生涯》后,我认为翁偶虹先生是一个典型的有着“温、良、恭、俭、让”美德的文人,他诚挚、谦逊、专注、热忱,此后我常常在戏曲创作课堂上,对学生谈起翁先生,希望小孩们都能够像他一样,能够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兴趣,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乐于探知一切的行动力,都能找到自己愿意为之付出时间和心血的爱好(不仅仅是职业),乐此不疲。


这一次重新修订书稿,我又重读了已出版的翁老的所有著作、文章,这一次的阅读,读到了一些很不一样的感受。我想,最初我可能忽略了翁老身上由于修养而隐藏起来的棱角,或者说是一种不轻易显露的傲骨。他素来温和敦厚,但却有自己坚守的原则。触及原则的问题,绝不退让。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年龄的不同,境况的不同,心情的不同,在他的很多文章中,我开始读到他不经意显露出来的锋芒,还有一些无奈、一些悲凉。就像他一篇文章的标题——“丈夫决不受人怜”所传达出来的复杂的情绪。我想,这就对了,只有这样一个柔中带刚的人,一个对于人生况味有着深刻体会的人,才能在六十年的编剧生涯中,在复杂多变的人生际遇中,不坠自己的艺术品格,亦不坠自己的人格。“自惜羽毛”,是翁老对自己一个简简单单的要求,但这四个字,做起来有多难,我想不用多说。


从最初萌生愿望,想要好好研究一下翁老的剧作,到现在书稿即将出版,之间相隔了整整十二年。那时,我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到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任教刚好一年整。那时,我的人生有了一个彻底的转向,从西方戏剧理论研究转到了戏曲剧本创作。这个转向是偶然,也是必然,为什么爱上戏曲,我只能说,这也许便是命中注定吧。


命中注定,我的人生之路会越来越“窄”。

教书,教学生最少的专业。

写戏,写观众最少的戏曲。

写书,写读者最少的书。

偶尔也会黯然,甚至沮丧。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人应该选择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人生。

写作是人生的延展,梦想的完成。只有在笔下,我眷念的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旧时光,我崇敬、倾慕、热爱的那些故人,才能一一重现。

此时和此后的人生,就和今天一样。

窗外狂风大作。

窗内是灯,电脑,音乐,书和我。

天上人间,这般光景,管无风雨。


感谢我的恩师,我的硕士研究生生导师郭富民老师,给予我戏剧的启蒙,带我踏入戏剧之门。

感谢我的恩师,我的博士生研究生导师谭霈生先生,他教会我一种研究和创作戏剧的方法,使我受益终身。

感谢傅谨老师,是他的鼓励,才促成了这本书的开始和完成。

感谢翁偶虹先生的弟子张景山老师,在我研究过程中所给予的无私帮助。他始终致力于翁老著作的整理和出版,推动对翁老的研究,他对翁老的情谊令我感动。

感谢我的好友罗琦,她是我寂寞学术研究和创作路上的鼓励者和同行者。

感谢我的学生赵健,协助我收集、整理、比对《锁麟囊》的版本资料。

感谢我的学校——中国戏曲学院对本书的出版资助。

最后,感谢我的父母,他们一生教书育人,勤勉诚实,宽容豁达,感谢他们给我自在的成长环境,包容我种种异想天开的选择。


书稿的修订,从2020年3月北京寂静的春天开始,到7月突然多雨的初夏结束。

这是一个让人终生难忘的春和夏。

全球同此炎凉。

很多感触,积压在心里,有时想,艺术之于我的人生,真的是救赎。

感谢命运,让我和艺术相遇。


胡叠


2020年7月8日于北京浅采堂



延伸阅读

《翁偶虹剧作选》

著者:翁偶虹

出版社:中国戏剧

出版日期:19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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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偶虹看戏六十年》

著者:翁偶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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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藏地:莲花外借开架华山外界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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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上戏图书馆微信公众号,文字版式略有调整